六、馄饨/Ed (第2/2页)

氛在他的想象里逐渐升温，路遥颤抖着眼睫，伸手牵住了陆承安即将远离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啊，陆承安。”他哑声道。

    这实在是一句很没头没尾的道歉，但陆承安没有追问，也没有应答。房间里维持了几秒难言的沉默，片刻后，陆承安打破道：“我去楼下给你买点粥。”

    “陆承安，”路遥用力攥紧了那片衣料，“我想吃馄饨。”

    十一点的天，碎星肆意洒落，凑不出一道完满的月光来。陆承安低头看他，失血的虚弱褪去了路遥所有的锋利，他额角裹着厚厚的医用纱布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。

    “这个点了，没有馄饨，明天再说吧。”陆承安错开视线。

    但路遥目光灼灼：“明天你还会在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他们彼此心知肚明。陆承安没有说话，所以路遥倔强着昂首望他：“就今天吧，我们去看看，也许还开着门。等吃完那碗馄饨，我就回来好好睡觉。”

    然后在初晨到来的那刻，安静地接受你的离开。

    他的眸光清澈到像一湾湖，陡然间让陆承安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，路遥校服衣摆的颜色——蔚蓝的，被风吹得鼓起时，像只快要飞起来的蓝鸽子。

    从路遥睁眼开始，陆承安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。他捉不到由头，只好瞧着路遥苍白的脸色，一步步妥协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那家馄饨店开在三中旁的一条小巷里。临近十二点的夜色铺满这条窄道，也吞噬了周边居民楼的所有光亮。

    巷口的马路依然车来车往，在这繁华又劳碌的都市里，只有他们两个人驻足在这不起眼的闭门小店，迎接一个早就知晓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关门了。”陆承安转身往巷口走去，“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，你欠我一碗馄饨了。”

    迈开的步伐被这句话阻拦得彻底，陆承安停滞下来，回过脸看路遥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们居于店面的两端，几步的距离，又遥远得如同他们永远触碰不到的昨日。

    陆承安所有的刻薄都被席卷而来的晚风吞进肚内，他背对着灯火霓虹，默然道：“路遥，你这样有意义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那个背对着满巷漆黑的人肯定地答道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总觉得，在你面前我抬不起头。”路遥向前迈进了一步，“你是金主，我是被包养的金丝雀，我是你关在笼子里的玩具，是永远无法跟你平起平坐的宠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恨你折辱我，恨你不给我尊严，恨到想尽办法去攻击你所谓的‘软肋’，恨到把我们之间切割得鲜血横流。”

    路遥步步向前。

    “可我现在才懂，让我配不上你的，只是我自己而已。我太过软弱，依附着你生长，所以永远也长不成参天大树，没法同你共经风雨。”

    他字字不提爱，但陆承安却骤然猜测，他白天脱口而出的告白，或许也有哪怕百分之一的真心。

    “路遥，爱不是亏欠。”陆承安站在原地，一步也没有挪动，“我相信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们之间仍有两步之遥，所以路遥的表情还没能清晰印入陆承安的眼底。他只能虚化着视线，朦胧地勾勒路遥的轮廓，然后慨叹道：“或许你觉得欠了我些什么，但至少那不会是感情。就像我可以欠你很多碗馄饨，但永远也不能还给你一份感情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就到这里了。”他微笑着。

    “可陆承安，爱就是这样。亏欠是起因，爱会成为结果。”

    出乎陆承安意料的，路遥没有停下，反而继续向他迈出了倒数第二步。

    “我欠你很多钱，欠你四年的时间，欠你恋人的关系，欠你天野的未来。我都想还给你，我都要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他鲜少见过路遥有如此鲜活的时候，眼眸很亮，如同天幕坠下的一颗晚星。时光交错重叠，竟让他恍惚间忆起他们初遇的那个黄昏，路遥为他付款那碗馄饨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——悦动的、闪闪发光的。

    路遥迈出了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他站定在陆承安面前，呼吸像蒙蒙钟声，模糊地宣示一个崭新的到来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要你还我这碗馄饨，我是要你一直记住这一天。天野缺经验丰富的执行经纪人，我会去考证，会进入天野，会一步一步往上爬，直到我能亲手触碰到你。”

    他在自己的手掌心烙下一个温热的吻，然后将这份体温小心翼翼地扣在了陆承安的袖口上。

    衣衫单薄，心绪guntang，他微垂下头，对陆承安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。

    “陆承安，我来追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