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魏希是无害的 (第1/1页)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宋敛想起他把魏希捡回来的那个雨夜，魏希湿漉漉却微翘着的头发，像小狗一样乞求的眼神和布满伤痕的手，明明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，却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更多。

    魏希是无害的，这是一种直觉。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他带回家。

    魏希被丢进浴室，宋敛给他指了一下洗护用品，并叮嘱他把自己好好洗干净，就关上门，退出了浴室。

    污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浴室门口，宋敛头痛地看了看地板，又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也脏了，赶紧脱下了外套。他处理完地上的污渍，顺便将家里凌乱的地方也整理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对，他只是给这个小流浪汉借住一个晚上，倒也不至于跟迎宾待客一样讲究，宋敛想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，思考明天的计划，忽然发觉可乐不见了。这小猫，从魏希进门开始就跑没影儿了，也不知道躲哪去了。

    宋敛翻看家里的各种角落，床底下，书柜里，都不在。“可乐——快出来，”宋敛喊，但是没有回应。宋敛找遍了，硬是没发现它在哪儿。

    “喵——”电视机后传来一声小小的猫叫，宋敛走过去，把猫抱出来，轻抚着它的毛发，“原来你在这里，让我好找。”

    他喂了猫，又同猫玩耍了一阵。大半个小时过去了，魏希还没有从浴室里出来。宋敛纳闷，过去敲浴室的门，“好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宋敛又敲了敲，依旧没人应。

    不会晕过去了吧？

    宋敛情急之下拉开门，没锁，浴室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，魏希就站在他面前，一丝不挂。

    魏希的脸白净，五官温和精巧，额前的刘海微翘，身上还散发出沐浴乳的淡淡香气。

    宋敛差点儿没认出来。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，说：“我敲门你没应，我以为你晕在里边了。”魏希没什么表情，他补充：“我给你去拿衣——”

    “爸爸。”

    宋敛愣了一下，说：“你还有这种随便叫人爸爸的毛病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是收留你一个晚上不是收留你一辈子。”宋敛看出来了，魏希可能心智不健全，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挤。他不想再费口舌。宋敛转身走进卧室拿了一身衣服，和一床被子。

    “穿上，今晚你睡沙发。”

    魏希傻愣愣地站在原地，抱着那床柔软的被子，把脸都埋进去了。

    宋敛不管他，准备去浴室洗澡。单手摘下眼镜，镜腿“啪”一声合在一起。魏希听见声响，耳朵一动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把眼镜轻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宋敛径直去了浴室洗漱。在挤沐浴乳的时候，他发现，前天才新置的沐浴乳已经没了半瓶，旁边原本还剩一些的乳液瓶已经被捏扁了。

    洗完走出浴室，宋敛有些无奈地看了魏希一眼。这时魏希已经盖好被子躺在沙发上了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被子上还有一团毛茸茸蜷缩着，一人一猫两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宋敛。他走过去摸一把可乐的脑袋，丢下一句，“睡吧”，转身回了卧室。

    身后的魏希哀怨地看了可乐一眼，然后拉开被子，把眼睛也盖上了。

    宋敛躺在床上，脑子里时不时浮现打开浴室的那一幕，魏希浑身青紫，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，很难让人不去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但是，这和宋敛并没有太大关系，他给他吃的，还收留他一晚，明天把他交给警察，宋敛已经做的够多了。

    小孩虽然奇怪，但安静得很，除了叫了他几声爸爸，嘴巴就没再张开过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魏希不见了。

    昨晚宋敛回来的时候顺手放在玄关的钥匙，插在了门外的锁孔上。

    走就走吧，正好，他也不用再去联系救助站了。

    虽然心里这么想，但每天下班经过那个小角落时，总不经意地瞥上一眼。

    角落空空，所有的东西都被清走了。

    宋敛忙忙碌碌地过了一个星期。星期五下班的时候，他看见了坐在他门口的魏希。

    身上破烂肮脏，就像宋敛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样，但这次他穿着的是宋敛的衣服。

    魏希蜷缩着，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，他捂得紧，看不出来是什么。魏希抬起头，一双眼巴巴地看着宋敛，将怀里的东西递出，说：“我的。”

    宋敛一头雾水，他没想到这小流浪汉还会找上门来。他推了一下眼镜，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要干什么，“你叫魏希是吧，离这不远就有一个救助站，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。”顿了顿，又说，“还是，需要我带你去？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宋敛忘记了，跟这个小孩正常沟通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魏希突然对宋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，将手里的东西递得更高，声音也大了不少：“宝贝！”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宝贝？这堆用破布包着的东西？

    接还是不接？

    宋敛还没反应过来，魏希就放下东西一溜烟儿地跑了。

    宋敛看着这堆“宝贝”，恍惚想起，可乐有一段时间经常往外跑，回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些倒霉的家伙。蝴蝶，蚱蜢，有一次是一只死掉的老鼠，实在是让他无福消受。

    东西不能放门口不管，扔了也不太好，宋敛一筹莫展。他拎起布包的一角想拿起来，里头的东西哗的掉出来，散作一地……

    几只破烂缺口的小碗，一团毛线，一把只有拇指长的彩铅和几张废纸……

    倒也不全是废纸，有些还用五颜六色的彩笔画了几个小人，像是一家三口的样子，右下角甚至有落款：希。宋敛重新用布包好，犹豫着，还是拎进了屋子里。可乐正乖乖地在玄关处等着，直勾勾地盯着宋敛手里的东西。宋敛掂了掂，说：“嗯，你的新玩具。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离开宋敛家后，魏希走在一条漆黑的巷道。他低着头，紧紧地贴着墙，走起路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小巷里只有一盏路灯，魏希停留了一阵，用手挥开灯下盘旋的飞虫，又走进前方的暗色里，影子被逐渐吞没。魏希只是闷头往前走。这条路不需要眼睛。